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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無反顧，退黨！ | 楊健興‧鄧祥兒
解放軍在北京市郊候命。 冼偉強攝 「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兩萬名軍民在中共黨中央組織下，在天安門廣場歌唱，歌頌共產黨六十八歲生日。 這一天是七月一日，中共的建黨紀念日。 同日，太平洋的彼岸，三百一十八名中國留學生和學者在美國紐約市公開宣布退出中國共產黨，並且成立「退出中共聯絡委員會」。 退黨者不滿中共血腥鎮壓學生運動，決定從此與這個自一九四九年以來統治大陸的執政黨決裂。儘管這批黨員只是中共四千七百萬黨員的極少數，然而卻暴露了中共前所未有過的一股退黨暗湧。 這暗湧始於李鵬頒佈的戒嚴令，至「六˙四」血洗天安門真相輾轉在國內外相傳，更多的黨員醒覺、憤慨，感到羞恥，公開或私下地與黨組織劃清界線。 今天中共不但面臨嚴峻的政治、社會、經濟和外交困局，更要應付來自黨內消極的抵制和流失。 中共當權者鐵腕無情的手段，使好一大批期望以改革共產黨來改變中國命運的黨員，心靈受創，頹喪失望。 廿日凌晨一時，中國青年藝術劇院一位教師，亦是備受爭議一時的話劇《WM》（即《我們》）原作者王培公，毅然退黨，成為學運以來一個具啟示性的個案。 四十一歲的王培公，經過四年申請及反覆審核，於一九六五年才獲准入黨。追溯年青時代，王培公便下決心要做「黨的兒子」。他父親是黨員，文革時受逼害，卻未動搖他對黨的忠心；甚至在四人幫時期，他仍維持對黨的信心。 王培公認為在任何情況下，黨員都應為黨工作。他重申自己是非常愛黨和政府的，希望政府能順應民眾要求，尊重人民意願。然而當局宣布戒嚴後，他對黨徹底失望。 他說：「作為一個人民政府及父母官，對廣場上的絕食者不聞不問，是令人無法接受的。」 這位正值盛年的劇作家說，他本來抱著一線希望，以為通過合理及合法途徑表達的民眾意願，會得到政府的理解，但換來的卻是李鵬宣布戒嚴的講話。於是他當夜寫了一封信，簡單的寫了寥寥數字：「對黨已經失望，要求退黨。」 王培公慨歎道：「不知何時黨竟是變了樣。領導人竟認為學生爭取民主運動是動亂，和文化大革命混為一談！」 「在國內，黨籍是一個很重要的標準，入黨是進步，退黨是恥辱。」他說。但作為一個負責任及「有黨性」（即政治覺悟高，願意為人民服務和犧牲）的黨員，他必須對黨真誠。現在共產黨漠視大眾的要求，他覺得應該脫離黨，不再參與黨的「大合唱」。 他為何不留在黨內做工作，改進黨，使它更民主呢？他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黨員，又怎能同當權者鬥爭呢？」 王培公提出退黨後，又用了三天時間寫了一份宣言，闡明他退黨的原因： 「作為一個有黨性的黨員，我對黨內存在的官僚風氣和腐敗現象十分厭惡，不過，對黨所倡導的改革前景從未失去信心。 「但現在情況起了變化，自四月十六日以來局勢的發展，充分暴露了黨的領導機構的無能和愚蠢。一些領導人自認是人民的『當然代表』，自我感覺十分良好，殊不知自己早已脫離了人民和時代。他們缺乏實事求是的態度和自我批評的精神。相反，濃厚的封建農民意識使他們越來越站到了人民的對立面上去。 「他們無視廣大黨員的改革意願，無視民眾的呼聲，一意孤行，一錯再錯，直至公開依仗武裝力量與人民為敵，這是嚴重地違反黨章和黨內民主的行為！這是典型的『槍指揮黨』！黨的性質正在起變化，卻又頑固地強制廣大黨員服從，想讓廣大黨員都變成他們壓制民主、欺騙民眾的工具。」官方大搜捕如火如荼之際，有報道說王培公已在貴州被抓。或許抓他的原因，正是他那份「污蔑黨」的退黨宣言吧。 戒嚴期間，北京校園內一些學生及年青教師也把退黨聲明張貼在佈告欄上。北京大學和中央美術學院就出現過這類的聲明。 中央美院教師賀西林表示看到政府全不理會絕食的學生，遂對中共的期望幻滅，在絕食的第四天（五月十七日）決定退黨。 賀西林的祖父是資深紅軍。他本人曾參與學生的絕食行動，及後又著手一起製作「民主女神」像。他和王培公同樣認為，退黨並非等於反對共產黨，他深信黨內仍有很多精英分子，並希望黨能夠改進。 六月四日屠城之後，對學運一直抱謹慎保留態度的《光明日報》記者戴晴，在驚愕血腥殘殺之餘，也退了黨。 在香港，六十五歲的前新華社香港分社副秘書長何銘思，同樣在屠城後登報啟事，表示無法接受當權者以武力鎮壓人民的血腥事實，決定退出共產黨。何銘思十六歲入黨，一九五七年加入新華社。他說，多少年來，他一直把中國人民的幸福寄托在共產黨上，不相信當局會以血腥手法鎮壓手無寸鐵的學生。可是不幸的事卻真的發生了，對他來說這不單仿如一場惡夢，更是一個不能接受的現實。 六月五日的《明報》引述大陸一名知識分子的話，他說建國四十年，開放改革十年，國家依舊貧窮，教育水準依然低落，才引致老百姓怒憤沸騰，這全是執政黨的責任，因此，如他仍獃在黨裏，就是恥辱。 在中共的系統中，一向被認為最可靠、最忠心的外交人員，自「六˙四」後，恥於當權者所為，相繼與政府決裂，尋求他國政治庇護。至七月上旬，已有廿多名駐外人員變節，庇護的國家包括美國、法國、澳洲、比利時和日本。在紐約的「退出中共聯絡委員會」聲稱在發出集體退黨聲明後，參加退黨的中共黨員人數不斷增加。 國內一位黨支部書記說以前支部從未有人退黨，現在有人退黨了，他也不知如何處理，雖然黨章容許黨員退出，可是隨便讓他們退，將使黨損失一些精幹分子。他說他做了一些勸說及挽留工夫，但沒奏效。 中共黨員退黨，對一個世界上擁有最多黨員的政黨，估計在短期內難以動搖它的統治地位。鄧小平六月九日的講話和廿四日中共四中全會的公報中，把加強黨的建設列為當前四件重大任務之一。之後新任總書記江澤民七月一日談及，要中央組織部加強黨的建設，並要下決心對各級黨組織，從思想上到組織上進行認真整頓。他承認這場「鬥爭」暴露了黨組織和黨員中存在的不少問題，有的還相當嚴重，因此一場整黨風將避不了。在這環境下，原本打算要退黨的，或許會暫時按下不動。但是，這些數目難以估計的黨員，日後對黨起什麼作用，難免令領導人憂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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