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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跪下了 | 張結鳳
群眾夾道送別胡耀邦。 陳木南攝 烈日當空的正午。莊嚴的、但是冰冷的人民大會堂，隔斷了學生瞻仰遺容的最後機會。大會堂東門，三名學生一步一步邁上台階，高舉請願信，面向國徽下跪了；大會堂西門，一部靈車緩緩駛出，載著胡耀邦的遺體，直赴西郊。 四月二十二日中午十二時。在廣場上熬了五天的學生，懷著巨大悲痛來追悼胡耀邦的學生，以為這一日終於突破了封鎖廣場的禁令，以為此際已到達了悼胡學運的最高潮，為了實現他們這次運動的要求，不惜含著淚跪在象徵人民最高權力的大會堂前。赤日下險些昏倒的學生，未能軟化當權者鐵石般的心，正如學生高呼「李鵬出來」之際，李鵬毫不理睬地由地下通道拂袖而去一樣，當局不容學生有任何瞻仰遺容的機會，就在學生跪倒的一刻，將靈車駛出大會堂。 廣場上有十多萬學生、五十萬群眾；西長安街通往八寶山的十里長街，亦夾道舖滿百萬送喪人群。十三年前的十里長街送總理，至今北京市民印象猶存，孰料一般的心情，相同的景象，重現此日城西。市民從清晨開始佔據「有利位置」，湧出大道旁，登上立交橋、路旁建築物，甚至爬到樹上。數小時佇候，只為向靈車揮一揮手。一條高舉的橫額：「耀邦同志，讓我們再送你一程。」最能表達這些送殯群眾的心情。 也許是當局不願意卸任的總書記擁有一如周總理的最後榮耀？靈車沒有慢駛地讓群眾簇擁尾隨，而是高速駛過，教人無法徒步緊跟。縱然如此，也有不少市民騎著自行車，身披上書「耀邦」兩大字的巨大披風，「護送」靈車。 城西道旁，群眾噙著淚夾道恭送；廣場之上，學生眼見三名請願代表，跪地半小時而無人接見，更是情緒激動。 且看當局是如何一步步激化矛盾，將學運推上高峰。 四月二十一日，晚上八時，因傳出官方要在追悼會進行期間清場，將天安門廣場四周列為禁區，連日來紛紛湧到廣場悼念胡耀邦的學生自然十分不滿，決心要打破禁制，在廣場上與官方同時舉行追悼儀式。入夜後，群眾蜂擁而來，深夜的廣場成了熱鬧的講壇。由於四月二十日凌晨曾發生「衝擊新華門」事件，因此保安更為嚴密，天安門城樓閘口的守衛頻頻勸諭群眾離去，但態度卻出奇地溫和，只說：你們累了，早點回家睡覺吧！ 十一時多之際，確是有不少群眾回家睡覺去了。可是二十二日凌晨以後，各大學的隊伍相繼而來，繞廣場遊行。凌晨一時，北京理工大學率先靜坐，並高唱《國際歌》；各校開始在紀念碑附近佈陣，學生們或靜坐沉思，或席地而臥，或激憤講演，等待晨曦照射人間。 悼念英魂的哀慟之情，掩不住廣場上繃緊的氣氛。到處流傳的小道消息，更切割著人們飽受煎熬的神經。三師軍隊已進駐北京城附近！軍警將在清晨六時清場！既然選擇了留在廣場上，只能冷靜地等待命運的主宰。 黎明時分，學生準備向治喪辦公室提出三條要求： 一、要求絕對保證參加這次活動的同學的安全； 二、要求瞻仰耀邦同志遺容； 三、公布「四˙二○」事件真相，向被打學生道歉。 晨光照耀大地，卻沒有為廣場上的學生帶來好消息。早上七時，在雄壯的《國際歌》聲中，廣場上率先揭開追悼的序幕，學生向擺放在紀念碑上的胡耀邦像默哀三分鐘，並致三鞠躬禮。治喪辦的答覆來了，三條要求均無法達到；僅答應讓學生留在廣場，將廣場作為第二個追悼會的會場，可收聽到人民大會堂內追悼會的現場直播。 學生不滿意，幾所大學的隊伍開始移動，移近大會堂。到處是群眾起哄。接近九時，警察列隊排在大會堂東門外，群眾、學生湧上前，警、民對峙著，學生唱起《便衣警察》主題曲。 警察沒有動手，也沒有清場，後來更坐下減少對立氣氛，學生也克制著，並不準備衝上人民大會堂。 雄偉的廣場、凝重的氣氛，天地在為這位一代政治家奏輓歌。通宵守候的學生，既痛悼國家損失英才，亦期待中央為胡耀邦平反。 萬千期待，盼到了上午十時。中共中央為胡耀邦舉行的追悼會正式開始了。大會堂內全體肅立默哀，廣場上群眾亦屏息靜聽。 楊尚昆主持追悼儀式。從開始便註定楊主席要擔任「反面」角色的了，他一開口，便將「奏國歌」說成「奏國際歌」，廣場上馬上噓聲四起。 趙紫陽語調沉鬱地致悼詞。很失望，雖然為胡耀邦加上了幾個「偉大」，但沒有提到他因反自由化而「辭職」一事。中共如此不敢面對現實。 一夜間不斷積累、上升的希望一下子戳穿了。學生們失望、激動，高叫「打倒官倒」。許多學生和群眾向廣場北面長安街方向跑，希望看靈車，但警察加強在大會堂北部的警戒。 繼續在廣場靜坐，還是採取新的行動？學生進退兩難。學生高呼：「對話！」又大叫:「李鵬對話！」 大會堂內賓客安靜地向遺體告別；大會堂外一片沸騰，口號、呼叫聲，震天價響。武警不斷從大會堂一個通道湧出，排成層層人牆，多次向學生推進，企圖衝散人群，秩序混亂。 接近中午，學生代表決定，不提任何條件，只要求李鵬走出來與學生公開對話。 早在四月二十日新華門前，群眾已曾高叫「李鵬出來」，假如這是一位向人民負責任的總理，當時就應該出來了。在胡耀邦追悼會完結之際，廣場上的學生呼聲，同樣沒有得到他的理睬。 不僅學生的呼聲李鵬不理睬，連學生在石階上跪著遞請願信他也不出來接，甚至廣場上群眾高呼「不對話，絕不走！」他亦堅拒對話。 國徽之前，殿堂之外，人民的心被這些黨官傷透了！女學生激動流淚，男學生悲憤握拳，有人發起狠要衝軍警的警戒線，軍警迫得後退。 追悼會完結了，參加儀式的人群魚貫而出，不少人留在石階上，看到推擁的人群，看到請願的學生。一些知識分子出來，看見正跪著的學生，悲憤交集，一下子跪下來，擁抱著學生。《新觀察》主編戈揚老太太，氣得破口大罵，指著門前的警衛說：你們怎能這樣對待學生？ 三名代表跪了半小時後，纔獲准進內送花圈和請願書。 這是一個怎樣的政府？ 群眾的驚歎失望，由四月二十二日開始。追悼會結束了，卻是更大規模學運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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