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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下黑太陽──吾爾開希 | 黎佩兒
吾爾開希 黃勤帶攝 在天安門廣場，無論老少，見到他都要求簽名；遠在香港的人，也千里迢迢託赴京的朋友索簽名，不單只是少艾迷他，連資歷極深的記者，也囑同事務必得到簽名。 於是，一個香港記者的筆記本上，便全是「吾爾開希」的簽名，以及他不知傳送到什麼人手上，一頁又一頁的珍重語句。 吾爾開希的冒升，可謂時勢造英雄。北京學生悼念中共前總書記胡耀邦，竟日竟夜聚在天安門廣場不散。四月十九日晚上十一時許，發生「衝擊新華門」事件，武警以警棍銅頭腰帶驅趕群眾，學生沒有被嚇退，其中站出來聲嘶力竭地領導同學的正是吾爾開希。 當北京師範大學的講師到場勸吾爾開希回校，他答：「老師，我愛共產黨，我的話是十一億人民要我代他們說的！」初露頭面，他便鼓動了不少同學。 胡耀邦出殯前夕，學生聚集在天安門廣場不去，要求四月二十二日出席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喪禮及瞻仰遺容。吾爾開希便是與「治喪辦」斡旋的十名學生代表之一。 早在那天凌晨，吾爾開希已公開宣言這是一場「鬥爭」，他希望官方知道「學生的份量」，他強調「這麼多學校學生齊集，他們不動，但不是永遠不動。」 當胡耀邦喪禮結束後，三名學生高舉請願書，步上象徵最高權力榮譽的人民大會堂台階，向李鵬下「哀的美敦」通牒，淒然下跪；吾爾開希卻堅持「民主不是跪回來的」，堅拒在國徽前下跪。 人們不會忘記他揮舞著北師大的校旗，在同學簇擁抬舉下，衝破警衛築起的重重人牆，帶領同學邁出紀念「五四」七十周年壯烈遊行的第一步。 到絕食第三天，五月十五日清晨，蘇共領袖當天來華訪問，同學借此機會，絕食死守天安門廣場，迫令當局對話的希望告幻滅，並可能被扣上「打亂正常國事運作」的罪名。 吾爾開希就在此時，鼓動絕食三天後僅餘的氣力，「求同學顧全大局，挪一挪，並不是撤」，同學卒聽他的號召，挪到歷史博物館東側，騰出紀念碑前的一段。 吾爾開希也作過令同學失望的決定。戒嚴令頒下的第三天，即五月二十二日，凌晨三時，他在巨大壓力下，擅自宣布撤離廣場。據說以鄧樸方為首的殘疾人福利基金會，派代表力陳軍隊將開入，向學生格殺勿論。 當天早上，吾爾開希被罷免了北京高校自治聯會主席一職，失去了部分同學的支持。 吾爾開希深知自己的缺點，剛韌沉實的王丹就成了他最好的配搭。 吾爾開希說王丹是他的朋友，不僅僅是戰友，哪怕日後二人成為政敵。 四月二十七日大遊行之後，學潮沉寂下來，吾爾開希與王丹欲維持學潮聲勢，在五月四日掀起另一遊行高潮，二人遂商定製造緊張氣氛。 首先是吾爾開希匿藏不公開露面，王丹及其他學生散佈謂二人已被公安局點名，隨時會被逮捕的消息。 後來二人都承認這是策略，生怕同學滿足於短暫的勝利，策動不起來。 五四遊行後，王丹宣告全面退出學運組織，他不當北高聯常委，也不任北大籌委會常委，他說太累，讓位給新血，寧願與北大同學搞深化民主的工作。 首都新聞界在五月九日，到全國記者協會，遞交請願信，吾爾開希騎自行車，帶領約千名同學聲援，到了西交民巷記協附近，遍尋王丹不果，很失落，大喊他的名字。 二十一歲的新疆維吾爾族孩子，父親在新疆搞出版工作，職級等同副廳長級。吾爾開希說他夠不上是高幹子弟，他花的錢都是課餘時為新疆提供商業資訊，取得的報酬。 影響吾爾開希較深的是他的老師劉曉波，他不諱言劉是他的軍師。 在北京城，部分同學對他有微詞，不滿他「個人主義」，喜歡享樂，獨斷獨行。 六月二日，局勢膠著，下面一段該日對談錄透露了一個自信而鋒芒畢露的孩子，如何在滾滾民主潮流中冒升。 問：如果在絕食兩三天後撤退，取得的成果會否更大？因政府已開始談，如李鵬見學生，學生籌組對話團等？ 答：中國所要取得更大勝利，在於出現政治制衡力量，改善民主體制，而不是換一個英明領袖。 若一早停止絕食，和李鵬對話，政府接受全部條件，如承認腐敗官倒，我們可能改喊「李鵬萬歲」。 這就永遠達不到目前的勝利。政府也永遠不會搞「新聞自由」，也永遠不會承認「民間自治組織」。 這兩樣是突破口，出現了民主意識。我強調李鵬下不下台不重要，重要的是喊不喊這口號。喊這口號代表民間力量的出現，制衡政府。 李鵬下台，若上來「王鵬張鵬」，有什麼好處？若趙紫陽上台，就算他是好的書記，仍需制衡。 問：口號是喊出來了，但局面仍是膠著，沒有實質的改變？ 答：民主運動要爭取：（一）民主意識；（二）民主體制。 問：但目前我們看到政府倒退，控制得更厲害？ 答：我相信這緊縮政策是暫時的，這將埋下定時炸彈，將產生強大反作用。問：那次學生負責人與李鵬的對話，為何你要打斷李鵬講話？ 答：我們坐在人民大會堂，處於空調環境，坐在舒適的「沙發」，喝茶水；但廣場上的同學捱餓，坐在涼涼的地上，可是李鵬在那裡發表冗長的開場白，完全把學生看成是他的子女一樣。 他說廢話，毫無解答問題的廢話，而且不尊重公民權利。他應當把他自己看成是人民的子女，人民共和國的兒子，人民公僕，他卻擺老資格。他們（領導）的孩子是不是官倒，關我們什麼事？講這些是形式，他作為總理，本身引起人反感。 三分鐘已很長，必須打斷。 問：人們都說你大膽，公然在電視轉播中打斷他（李鵬）講話。你有沒有當他是總理？ 答：我當他是公民（氣憤之情)，總理是他的工作。我也是共和國的公民，我們兩個平等。我比他正確，如果不平等，只能是我比他高，不可能我比他低。但是我還覺得我們是平等的。我完全可以打斷他，平等的話有什麼害怕不害怕。 問：有人說你當場暈倒，在作戲？ 答：我要澄清，我沒有暈倒，我氣喘，因過份激動。身體反應令我渾身無力，我插了氧氣平躺。此時對談已完全破裂，李鵬表現令人作嘔。 王丹說：「開希，我們走。」 因為我平躺，無法走，我說：「把我抬走吧。」 問：你在全國電視聯播中質疑李鵬，在學運當中有沒有影響？ 答：有巨大影響。其實也是很正常。 正如侯德健歌詞：「過去我們不習慣」，和總理見面，以往是「皇恩浩蕩」。我的表現，開了頭；公民頂著皇帝，已經很累，他們看見平等的話，當然高興。 問：你是否覺得你受歡迎的程度已不太正常？ 答：在北京，尤其是。 有人喊「吾爾開希萬歲」，我聽了很傷心。我一直在搞民主運動，推翻專制封建皇朝領袖的東西，但有人呼叫我「萬歲」。這當然可以理解，因人民受了很多苦。 問：有人批評你太個人主義。 答：記者有責任，他們報喜不報憂，將我神化。 問：人們說你穿名牌，愛花錢，喜歡在人前笑。 答：太氣人（他又激動），我是公民，是人，我難道不可笑。以前我也是一樣，這麼多年，我注重穿，愛吃，愛笑，希望別人喜歡我。我非得扳起臉來，形象糟糕？簡直是李鵬腔調。 問：據說外國將給予學生領袖政治庇護？ 答：這裏流傳各種傳言，謂外國願意提供避難所，我不願意幹這種事。 一是要鬥爭要犧牲。二是不需要避難。三是避難對中國民運作用等於零，坐牢好一點。 但我願意出國，到美國香港台灣澳門看看。 我想去別的地方，這沒錯，我想去考察，去讀書，但絕不脫離中國。我和中國民運牢牢結在一起，願意貢獻一生。 我是人，活生生的，我喜歡文學、藝術、自己的生活。若要搞政治，便要犧牲。原沒想過要犧牲那麼多。 現在下了決心，我和王丹，最有利的兩個人，若退對民運不負責任。但要把自己的原來生活目標放在第二位，這個思想彎很難轉，很痛苦。我非常熱愛生活。 問：享受，是不是？（吾爾開希笑） 問：你一直那麼樂觀，爸媽有否支持？ 答：爸媽來勸過我，媽媽到的時候，剛好是十七號，那天我停止絕食。他們勸我基於我的身體不好，我患心肌炎，血糖不足，絕食期及之後進出醫院十次，激動便暈倒。 我在北京生，北京長大，八四年舉家搬回新疆，八七年回京唸大學預科。在新疆上中學時，當過學生會幹事，在中央民族學院預科期間也搞過學生會工作。 問：你曾私下罵知識分子是臭老九，為什麼對他們那麼反感？結合不了知識分子，是否有點遺憾？ 答：數千年來，知識分子的視野都是偏的，大多採「改良主義」，不是革命，是「軟骨症」在作崇。 問：這是不是因為他們看到實際環境不可能有「改革」？ 答：世界上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就因他們「知識分子」，這不可能，那不可能，過份消沉，「時候到了，十年不成」。 問：學運發展到後期階段，似乎變成「山頭主義」，也不斷傳出學生領袖的不正之風？ 答：學運基本上是神聖偉大的。但基於同學素質不一，動機不同，難免出現「學賊」，「學奸」，這沒有不正常。 學運的變質，其中原因是由於有大量捐款、權力腐蝕，對學生領袖過份評價。像我，有時也被人捧得飄飄然，還得控制情緒。 問：為什麼不願意離開廣場，是否已錯失時機？ 答：時機是錯失過，這個不願意再講。 事實我們想過撤，很多次，定了又推翻，例如五月二十七日，本公布三十日撤，但後來又被推翻。主要是同學，尤其外來的不願意撤。 造成一個客觀環境是無論誰當指揮，都只能堅持，你說撤，便肯定被趕下去。已到了誰也控制不了場面的地步。只能任由事件發展，等政府反應，看似被動，也算是主動。 寫於七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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