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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總指揮──柴玲 | 黎佩兒
北京學生絕食不久，天安門廣場不時傳出一把柔弱而激動的聲音：我是柴玲，我是柴玲，絕食團總指揮。 事緣於五月十五日凌晨，吾爾開希力勸同學「挪一挪」，騰出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前一段，讓蘇共領袖戈爾巴喬夫進行訪華活動。 部分同學堅持不動，場面一度混亂，柴玲就在這時站出來，拿著擴音器維持秩序，之前，絕食團並沒有總指揮。 五月十六日，絕食的第四天，柴玲聲嘶力竭地呼籲政府對話，呼籲同胞援手，話音剛落，不支昏倒，這幕慘情，通過電視衛星傳播，感動了海外千千萬萬的人。 北京戒嚴令頒佈前學生已結束絕食，廣場由北京高校自治聯合會統領。 戒嚴後的第三天，五月二十二日凌晨，北高聯主席吾爾開希受不住外來壓力，因怕軍隊血腥鎮壓，擅自宣布撤離廣場。當天他被免職，北高聯從此改為「常委制」，不設主席。 另一方面，廣場於二十四日重組權力機制，成立「保衛天安門廣場總指揮部」，柴玲被推舉為總指揮。 學運早期，北京的同學都不大認識柴玲，稍後知道她是北大研究生封從德的愛人。柴玲也愛以原北大本科生自居，不大提起是北師大研究生。 外地來聲援的學生聽到廣場頻密的廣播，知道有一個女孩叫柴玲，一說話就哭，說話感動人，人們報以掌聲。 王丹說她性子好強，很早便提出在校園絕食。絕食早期，柴玲還建議用自焚來表示對政府徹底的抗議。 柴玲當初非常排斥外界，她反對知識分子及其他人對學運提意見，她認為學運是學生的事，不能容忍旁人指指點點。她也排斥記者，拒絕接受採訪，認為記者幫倒忙。 自從香港專上學生聯會代表攜同巨額捐款到北京後，柴玲有了明顯的轉變，她開始接受專訪，並著意地拍著香港記者的肩頭說，她將在百忙中，首先照顧香港記者。 每次記者會，封從德都站在她旁邊，用手扶著她，一派親暱「革命夫妻」檔，讓記者拍照。 絕食結束之後，很多市民、外來學生都在廣場廣播站等待學生領袖簽名。王丹和吾爾開希匆忙中，也會停下來為熱情的民眾簽名。柴玲則拒絕，並對尾隨不捨的市民，投以不悅之色。 有一回她說太累，短暫退下總指揮一職，叫同學把支持她的心，轉而支持她「摯愛的丈夫、副總指揮封從德」。廣場上數以千計的同學並不察覺問題，部分學生領袖鄙夷二人「私相授受」。 部分人批評柴玲作為絕食團指揮、廣場總指楎，很多次撤離的時機都錯過，並且出爾反爾。如五月二十七日宣布三十日撤離廣場，後又說改延至六月二十日人大常委會召開之後。 最令同學驚詫的是一場涉及金錢的風波。 五月二十一日入夜，戒嚴令頒佈第二個晚上，廣場氣氛非常緊張，同學都擔心隨時會被暴力鎮壓，就在此時，指揮部七個常委開會，商定各人預留「保命費」，以作逃亡之用。 這事件引致六月一日凌晨四時，柴玲所謂的「綁架風波」。 柴玲於六月一日早上召開記者會，點名力斥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王文 （他是絕食行動六名發起人之一）和外地高校學生自治聯會的連勝德意圖綁架她，並聲稱懷疑同學被政府收買。 據王文於六月二日提供給記者一盒現場錄音帶顯示：六月一日凌晨，柴玲、封從德、王文等曾有激烈爭論，緣起是王文發覺五月二十一日之後，部份常委分得「保命費」一千元，他只得一百元。 這場風波在同學間引起很大震動，不單因為部分領袖作好逃生準備，更嚴重的是學生分歧表面化，彼此攻訐，並且單方面向外宣揚，部份同學對柴玲的不滿更表面化。 這名才二十三歲的北京師範大學心理系二年級研究生，她的鋒芒沒有被她較矮小的外型、柔弱的聲線所埋沒。她說話感性激情，煽動力強。另一方面，同學對她的評價，甚具爭議。部分同學批評她「激情蓋過理智，權力慾強，在撤離天安門廣場的問題上猶豫拖拉」。 六月二日終於在廣場的一個帳篷內，就備受爭議的絕食及撤離問題，訪問了柴玲。 她指出自己不是絕食發起人，但北大內，經她演講呼籲，簽名絕食的同學由數十人，躍至數百人。 她看見同學一個一個倒下，「幾乎落淚，後來沒有眼淚，變得憤怒。」 知識分子如嚴家其、包遵信、于浩成曾力勸同學撤離，停止絕食，但同學回以極端的反應：「若叫我們撤，請走。」 柴玲解釋絕食的目的是要看中國有沒有良心及希望。絕食不單是對政府施壓力，而是向全中國人民，展示有那麼多孩子，為民主救亡，獻出生命。 絕食數天，群眾已被喚醒；不斷有知識分子到廣場，勸說同學顧全大局，但同學仍是一味地堅持。柴玲承認與他們宣誓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有關。 至於由絕食推到「絕水」一步，是否激情蓋過理智？ 柴玲激動地反問：「一個人願意把生命奉獻，不能說沒有經過理智考慮」。她強調「要犧牲的時候，光靠衝動，感情用事，不能支持他們。」 絕食的第四天，五月十六日凌晨有十一名北師大同學聲稱要自焚，柴玲作為提出的一員，她說：「當時哭得很傷心，若政府沒人性，若有一個同學犧牲，只有自焚，別無他法。」 她當時的理念是：「如果年輕人，還不為國家犧牲，為民族救亡，民族便失去希望。」 當記者追問為何總強調犧牲，為何硬要一次兩次爭取便得到勝利？民主不是長期鬥爭？ 柴玲顯得言詞混亂，只說「犧牲是信念，沒採取實際行動」，忘記了先前她承認曾打算自焚。 就記者所見，五月下旬，留守廣場的大多是外地來的學生，北京高校的學生實際上已撤回學校。每校只餘三三兩兩捍衛著校旗。 她答：「北京同學在輪休，沒有撤離。」 至於有人批評學運發展到後期，廣場已到「失控」地步，柴玲歸咎於部份同學不負責任，在外亂說話。 她說：指揮部中，不光是北京學生，有外來的，人多意見多；指揮部成立才不過一周，剛換領袖，有一段時間混亂。一來沒經驗收拾爛攤子，二來「幫派多」，要花時間平衡各派利益。 五月二十七日，北京市高聯、首都各界聯席會議、外高聯、廣場總指揮部、工人自治會、市民自治會等聯合召開記者會，公布五月三十日，舉行完全球大遊行後，同學全部撤離；但該建議於五月二十九日又被推翻。 主持二十七日記者會的正是柴玲，另有王丹及吾爾開希。 當記者就這關鍵性的撤離問題追問為何出爾反爾，柴玲只答：「完全是謠傳，昨天（六月一日）已發表聲明不撤。」 其時，封從德不客氣地打斷對話，堅持要柴玲和他先講話，記者預料這與問題敏感有關。 回想當日柴玲慷慨激昂地說：「頭可斷，血可流，人民廣場不可丟。」如今廣場已失，不計其數的同學市民被屠殺，學運分子顛沛流離，中國的前路實在需要冷靜反思。 一九八九年七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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