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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壓序幕 | 司徒元
戴起口罩防催淚瓦斯。 陳木南攝 五月十九日晚上十一時，天安門廣場上旗幟飄揚。紀念碑下，學生糾察隊開闢的生命線，很多身穿白大褂的醫科大學學生手拉手，組成一道白色的人牆，生命線一直延續開去，從廣場東側一直伸到長安大街。 雖然學生組織在兩小時前停止絕食行動，但實際上很多絕食學生仍堅持絕食，他們對於學生代表與李鵬的對話結果，表現出強烈不滿。雖然趙紫陽清晨時分曾到廣場看望學生，說了一番很動感情的話，但對於學生來說，他們所提出的要求並無絲毫實質性的進展。 救護車不斷地響著刺耳的警號，在生命線內穿梭來往，救護人員不斷地用擔架抬著衰弱的學生，奔跑著…… 絕食已進入第七天，「學運之聲」廣播站不斷地發出呼籲。「剛才，我們廣播呼籲暫停絕食的通告，但是絕大部分同學仍然堅持絕食，更有人滴水不進。我們希望同學們保重身體，喝一點水，絕大部分同學的絕食，即將進入第八天，我們呼籲中央領導人馬上對話。」報以呼籲的，是一大片熱烈的掌聲，似乎這不是呼籲暫停絕食，反而對絕食有進一步鼓勵之意。 高音喇叭突然傳出了吾爾開希十分衰弱的聲音。他的說話斷斷續續，甚至不成句，但透示了堅定的信心，他說：「……我們要理智和不忘記我們的誓言，我們的目的是為了促進中國的民主化進程，為了祖國繁榮昌盛，我們……鬥爭到底，我吾爾開希……在這最後的關頭，團結一致，團結起來，就是勝利，團結起來，堅持到底，直到我們勝利。我們一定要冷靜，一定要有統一的指揮，我希望大家保重身體，堅持到底。現在，也許我將倒下了，我倒下了……我們一定要記著我們的誓言，不達目的，決不罷休。」話畢，喇叭傳出廣播站內一片忙亂，有人叫：「快把他抬下來」，「讓一下」…… 五月二十日的凌晨，就在一片緊張、狂熱的氣氛中悄悄降臨。 廣場廣播北京高校學生自治聯合會、絕食指揮部、對話代表團、京外聲援同學指揮部聯合協商的決定:絕食團同學服從指揮，在醫務人員協助下，將垂危同學送往各醫院搶救；除了強壯同學外，其他同學返回學校，各同學清掃各自地段；學生代表說：「同學們，為了照顧絕食已經七天的同學的身體健康，為了挽救大家的生命，為了使我們的鬥爭繼續下去，我們絕食請願改為靜坐示威，請願是我們鬥爭的繼續，我們的口號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同學們，希望絕食的同學們絕對聽從醫務人員的指揮，顧全大局，為了我們今後的鬥爭，為了鞏固我們已經取得的成果和進一步擴大成果。」 學生信任他們的領袖，越來越多人退出絕食。救護人員更忙了，救護車更加頻密，組成一條條車龍，呼嘯著衝出廣場，衝過長安大街，將垂危的學生送到各間醫院。 但學生卻不知道，數萬軍隊這時正由四面八方圍向京城。凌晨零時不久，他們的幻想破滅了，廣場的廣播系統突然開動，傳出了李鵬、楊尚昆在中共黨政軍大會上的講話。 學生慢慢地圍向各燈柱下的擴音箱。 李鵬的講話殺氣騰騰，廣播隨之而傳出劃一整齊的掌聲在廣場上迴盪，令人感到像納粹德國的狂熱叫囂。 李楊二人的講話不斷地重播，但漸漸地被學生的噓聲蓋過。廣場上，搶救工作、警號聲、廣播、噓聲、《國際歌》聲交織在一起，數百面旗幟在揮舞著。 人群開始叫出了「李鵬下台」的口號，聲音越來越大，形成了「下台！下台！」具節奏感的巨大聲浪。 人民英雄紀念碑東側平台，一個學生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說：「同學們，我們能接受這個政府嗎？」「不能！」周圍數百名學生齊聲怒吼。 他續說：「我們一定要團結在一起，繼續堅持我們靜坐和平請願的方式，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我們要把民主鬥爭進行到底，我們決不退出天安門廣場一步！」 「如果我們的鬥爭失敗，中國的民主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實現，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同學們，我們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決不能屈服！」 「我們的鬥爭將使我們的子孫引以為豪！」 「自由萬歲！民主萬歲！共和國萬歲！堅持鬥爭！」 廣場外，傳出地下鐵路口有軍警的消息，數百學生正在堵截。廣場裏，學生行動與李鵬的講話針鋒相對。 二十萬大學生宣布集體絕食，絕食團副總指揮張伯笠說：「李鵬、楊尚昆錯誤地估計形勢，他們又把我們的學生運動說成動亂，這是我們大學生決不接受的。」 絕食發起人王丹、馬少方先後在廣場上發表講話，對這次學生運動轉變為偉大的人民民主運動表示欣慰，並指出這場運動已取得巨大的勝利，兩人將回到同學中去，和同學們永遠在一起。 李鵬通過廣播說：「他們散佈了大量謠言，攻擊，污衊，謾罵黨和國家主要領導人，現在已經集中地把矛頭指向為我們改革、開放事業做出巨大貢獻的鄧小平同志……」 學生在唱著<國際歌>：「……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已……」 李鵬說：「如果他們的目的得逞，什麼改革開放，什麼民主法制，什麼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都將成為泡影，中國將出現一次歷史的倒退。」 學生的喇叭播出的詩篇：「為了中國的民主，我們不能退後，在《國際歌》聲中，我們獻出的熱血，人民永遠不會忘記，美麗的明天就會到來。」 隨著時間的過去，廣場上不斷傳來軍隊向廣場進發的消息，同時學生又知道成千上萬的市民走上街頭，堵截戒嚴部隊，數十萬學生和市民的情緒時而緊張，時而興奮。指揮部也不斷地發出命令，召集糾察隊員到各處增援，並播出了來自政府官員，各大機關和人民群眾支持學生的來信。 凌晨四時三十分，學生透過「學運之聲」宣布：「現播放一個激動人心的消息，北京市上百名市民走上街頭，用各種形式組成糾察隊，設置路障，在各大路口阻擋軍隊入城，這表明人民已經行動起來了，學生運動已經發展成為一場人民運動。」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人們屏息靜待，期望這最漫長的一夜早點過去。 五時二十分，廣場上的燈突然全部熄滅，大家都一愕，這時，東面天邊的雲層射出一線曙光，太陽正從東長安街的盡頭升起，喇叭響起了貝多芬第九交響樂的《歡樂頌》：「歡樂女神，聖潔美麗……在這光輝燦爛明天，人們團結像兄弟……」。廣場數十萬人，包括平台上的數百記者，都高興地跳起來，齊聲歡呼：「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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