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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繫中華的嚴家其 | 黎錫勳
嚴家其 「在中國人民沒有公審鄧、李、楊反動集團以前，在人民沒有取得勝利以前，中國沒有國慶，只有國殤。」 香港市民終於在七月四日「六˙四」天安門大屠殺一周月的晚上，從電視螢光幕看到身穿藍色毛衣，臂纏黑紗的中國著名知識分子嚴家其，以肅穆的神情宣讀這篇「沒有國慶，只有國殤」的講話，證實他確已安全逃離大陸，流亡巴黎，過著他飄泊異國的生活。 誰會料到，事隔十六天之後，我竟可在萬里之外的巴黎，面對面的跟這位著名政治學者詳談他劫後餘生的經歷，對中國局勢發展的看法，以及今後的計劃。 此刻的嚴家其，較我在北京學運爆發前幾個場合所見的，面容更為瘦削，額上的皺紋也更深了！在整個訪問過程中，大部分時間，他的神情都顯得憂戚和傷感？唯有一次例外，就是談到他的學術研究工作和著作計劃時，嚴家其面上浮現了一絲滿有期待的笑意，或許，這使他暫忘流亡生活的現實，讓思緒重回學術殿堂的本業。 事實上，嚴家其熱愛工作的態度，正是導致他夫婦倆能夠逃過「六˙四」天安門大屠殺的原因。在六月三日的晚上，作為天安門廣場民主大學名譽校長的嚴家其，主持了大學的開幕儀式之後，他的夫人高皋希望在廣場與學生共度一夜，但嚴家其仍想回家繼續工作，終於，他們等到凌晨十二時許才離去，那時，木樨地一帶的屠殺已經開始了。 嚴家其透露：他正與夫人高皋合作，策劃撰寫一部延續《中國文革十年史》之後的《中國現代史》，起迄期由一九七六年到一九九零年，涵蓋自「四人幫」倒台、十年開放改革，以致八九年中國民主運動和以悲劇告終的「六˙四」大屠殺，將全部收納於他夫婦倆的這部歷史見證之中。 不過，此段以學生和人民鮮血鑄成的悲壯史實，不會佔去這本現代史的大部分篇幅，充其量也是一章，並且偏向於以學術研究的角度分析成因和影響，資料性的內容將不會太多。嚴家其說：已有很多人整理和紀錄這段史料，毋須由他來重複，不如把重點放於分析成因和影響方面。 嚴家其尚計劃獨力撰寫另一部探討中國日後政治發展路向的書，內容包括政、企問題、政制多元化發展、中國統一的前景，以及如何在憲法中納入邦聯制條文等。 著作等身的嚴家其談及他的著作研究計劃時，說話滔滔不絕，興緻特別高，嚴肅的表情也減去了幾分，彷彿告訴我，他的根就在這裏，只是現實迫人。 經過這次以血腥鎮壓告終的民主運動，顯然沒有改變嚴家其一貫對中國未來政治發展的看法，相反更堅定了他的主張，邦聯制、民主化、以至反對承襲了中國五千年傳統的君皇權威思想。 他認為中國日後的政治制度，將不能再單以社會主義或資本主義的觀念概括。嚴家其相信大陸、台灣和香港，會在鄧小平時代之後，出現區別性的社會制度，港、台兩地會維持自由經濟體系，但大陸將會發展成為一個混合體，雖然公有制仍佔一個頗重比例，但在產權所有制方面，將會發生變化，也只有改革產權擁有的方式，中國大陸才有新的發展希望。 但姑勿論三地的制度存在什麼區別，政治民主化的原則不應有分別，必須由人民決定政府的人選，並且擁有監察和罷免權。 此外，在訪問中，嚴家其很詳細的和我縷述了他跟趙紫陽的關係，澄清了外間一直指他是趙的智囊的傳聞。 嚴家其透露：在八六年九月至十一月間，趙紫陽、胡啟立、薄一波、彭沖和田紀雲五人，組成了一個「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究小組」，其下設立了一個辦公室，由趙紫陽的私人秘書鮑彤任負責人，嚴家其當時確實被邀請，參加了這個辦公室的工作。 但嚴家其很清楚的表明，他與趙紫陽之間並不存在任何私人交往，而趙的作風，也不喜歡搞個人關係，每次都是準時才來開會，馬上進入討論，完了便走，不會與辦公室的人有特別接觸。 嚴家其說，他能夠成為政改小組辦公室的成員之一，純粹是當時他正出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政治研究所所長。既然是討論政治體制改革，他獲邀加入政改小組辦公室，亦是順理成章的事。 他透露在那段期間，曾經就中央政治體制改革提出相當多的建議，但最後獲接納的僅有一項，就是設立國家公務員制度。而趙紫陽雖然在外間予人旗幟鮮明的改革派形象，實際上有時也頗保守，而且對一些老革命家如胡喬木、鄧力群的意見顯得很重視。當然，鄧小平的意見，就格外受到趙紫陽的尊重。 嚴家其詳細交代跟趙紫陽的關係，予我的感覺是澄清他與趙之間並不存在私人交往，間接說明他在這次學運中挺身而出，發表宣言，組織「首都知識界聯合會」，以致批評鄧小平是八十年代的昏庸末代皇帝，完全是自發而起，並非在支持某一方面，捲入中共的黨內權鬥。 訪問結束之後，我苦苦思索嚴家其談到他的學術研究和著作計劃時顯著變化的情緒，對於一位以研究為職志的學者、著名知識分子來說，目前流亡異國，確實有另一種不能言傳的鬱悶感受，他再三強調，希望今後仍以學術研究工作為主，並且可以很快恢復，正說明嚴家其在努力衝破目前面對的禁區，準備在科學的「三無世界」之外，加入「流亡也沒有禁區」的積極進取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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